习武与禅修

作 者: 吴泽恒 字体大小:

问:习武到后来出现定境,这也可以与禅沟通吧?

答:学武就是学武,参禅就是参禅,如果边学武边参禅,你就着急了,武也学不了,禅也参不了。如果学武就是学武,那禅机本身就在里面。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和禅机连在一起,你始终是门外汉。

问:习武如何体现禅机?

答:体现一个“德”字,习武以德为主。所以说真正习武的人很可能一辈子没有打过一个人。

问:那习了那么多武有什么用呢?

答:没用呀。

问:惩恶扬善?

答:没有什么恶可以惩。你每天干嘛吃饭?吃饭有什么用呀?很多人总在问我:“人为什么活着?”他们说得很伟大——为人类而活着,为众生而活着。我说:因为我活着,所以我活着。如果你没活着,你就没有“为什么”。所以你活着就做你活着的事情,在你的位置上做你的事情,起码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因为你活着,所以你为你该做的事活着。因此,第一,你不能脱离你目前的每一步。任何目标都是从你的脚下走起,不可能是等到那一天,然后你就可以如何了。既然这样,第二,当下的每一步即是禅机。你用一种真实的投入,哪怕是一哭一笑,哭的时候真哭,笑的时候真笑,这就是禅机,非常舒畅,身心就会得到安宁。如果你哭的时候假哭,笑的时候假笑,也是很痛苦的,久而久之呢,就苦笑都不分了。

问:如何找准自己的位置呢?

答:位置不是找的。你在家里,在你父亲面前是什么位置?在你老婆面前是什么位置?在学校在老师面前是什么位置?位置就是你当时的位置,不用去找。比如,在你的儿子面前,你死活要找一个父亲的位置?你本来就是嘛!

问:如果在学校里,如何找到这边的位置呢?

答:你在学校就不可能在这里,你在这里就不可能在学校。所以,你在这里就是你在这里的位置,你在学校就是你在学校的位置。

问:这是攀缘吗?

答:这不叫攀缘,这叫“顺缘”,不是随缘啊。“顺缘”是顺应于万千因缘,而不是随应于万千因缘。随缘是一种被动的、等死的人生哲学——万事随缘嘛。

问:这不是一种大自在吗?

答:大自在是顺缘。

问:那随缘说法应改为顺缘说法?

答:随缘有随缘的好处,顺缘有顺缘的好处。

问:也就是说变被动为主动?

答:不是,也就是移一个位置。对你来说,我穿的衣服是特大号,我的衣服你不能穿;对你来说穿中号的就行了,中号的我也不能穿。所以说你要穿中号的是对的;而对我来说,我要穿特大号的也对。从本质上说都是衣服。

问:刚才说的顺的,还有一种武术是对峙的,是随着打。

答:我跟你说学武术有什么用,学武术实际是在学人生。宇宙的千变万化和人生的千变万化,包括你的起心动念,都可以在武术之中体现出来。而这种体现是体现出它的灵魂、心境,而不是体现它的每招每式。在武术上,最高境界就是:我即是你,你即是我。如果你打我,其实也是在打你。在这种情况下,你打得越狠,你打你自己打得也越狠。如果从你的心境和你的每一招每一式,都能够以一种混元和一种混沌与对方融为一体,与天地融为一体,这时你即是我。所以你的任何一念、任何一个体会,我都能够如同身受。也就是说,当你用每招每式向对方进攻的时候,其实就像你准备一顿饭一样,做了三个人的酒菜,然后拿来请我吃,你来请我,我不吃这顿饭了,你怎么办呀?你自己去处理吧!

武术初期是拆招,就是每一招每一式都拆;中期是接招;到最后是无招,就是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,我不接你的招。我不顺着你走,如果我顺着你走,那我肯定被你所操纵。你有你的套路,我有我的套路,所以就等于没有招可接。这个时候呢,你这一桌酒席我不吃了。你已经准备好了,已经打出来了,我不接你这一招。打个比方,你一个冲拳过来,我跑掉了,你该怎么办?你只能是自己收回来,如果来回打三百下,三百下我都不接你的招,到最后你是不是自己倒下去?就等于打你自己一样。所以,这一桌酒席我不吃了,那你只能自己吃掉,扔掉更浪费。

在生活之中,比如你么在打坐时,以不变应万变,不变不是说你不知或不明,你在非常明白的时候应万变。因为你看得很清楚,你只不过是躲开而已。我们说这个理论叫“傻瓜理论”,但如果深究起来并非傻瓜。比如,从武术的角度来说,我们两个人彼此你发一招,我发一招,尽管我打得赢你,我一拳把你打倒,但毕竟我出了力气,所以你也要损失,我也要损失。在武术境界,你不可能是天下无敌的,如果天下联同起来,你都是无敌的,那是不可能的事。你可以一拳把一个人打倒,你一拳可以把十个人打倒吗?你如果抱着这个念头的话,你一拳可不可以把天下人打倒?所以最终失败的是你。别人失败,你也失败。你一拳把别人打倒了,同时你为之付出了你的力气与代价,这是所谓“聪明人”的“聪明”打法。但我们的“傻瓜理论”是:你打三百招我都不接,但我的前提是你不会打到我,这叫顺,不是随。随招是随缘,你肯定要被卷到那个“缘”字当中去,顺缘是你去导引他。顺流和随流是不同的,顺流带有顺引的意思,随流带有逐波。现在从武术境界再说到敌我双方,在实战过程当中你用什么样的战略、战术,用什么样的心境面对对方?你是和他一招接一招的打?是顺他的招式还是随他的招式?到最高境界就是,如果对方已经陷于这种心境,他打我一下、打我两下、打我三下。三下打不到我,他肯定越来越暴躁,最多发招发不到十招,他肯定趴下去了。最后胜利的是我,而我并没有打他呀。所以在兵法、在人生、在武术里面最高的是“不战而屈人之兵”。我没打他,我也没有出过一招一式,但是你打不到我,最后是他把自己给打垮了。如果引用到为人处世,包括办任何一件事情都是这样。

问:如果对方不跟你打,你又有必要赢他,这时该怎么办?

答:这就是顺呀,就是从以不变应万变,到了顺变,到了应变,就是顺应变化。所谓顺应变化,因为万物都是缘缘相生,所谓对立,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对立,因为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。所以,阴在阳之内,不在阳之对,阴阳不是对立的,是统一的。

所谓统一,看起来从它的载体上是阴性,但阴中含阳,有内外之分,有高低之分和左右之分,就是阴中有阳。一个载体看起来是阳性,其实它的阳中已经隐含着阴,他同样有一个内外、前后、左右。那么,既然万物是没有对立性的,也就没有绝对性。只要是带有你的一个体现,就是你有一个目的、一个意念体现出来,必然是你被我同化,或者我被你同化。你用任何一种形式都行,你同化我和我同化你本质是一样的。所以在形式上体现出一种无分别和无对立。所谓无分别、无对立,体现一种巧妙。在审时度势方面,我同化你了,可能是我是持一种必胜或战胜你的心态。如果我持一种“我一定要同化你,我一定要打败你”的心念,当我依照当时的各种方法又不能打败你的时候呢,我自己败了。好,相对来说,如果你用同样一种心态和对方打,这是一种主体和客体的关系。主客体一旦对立起来,那么必然会有一败一胜,但其实败者即是败,胜者也即是败,因为彼此的消长是同等的。

如果主客体是统一的话,我如果同化不了你,我让你同化。这个道理就简单到,以握手来讲,我说:“我同你握手行不行?”你说:“不行。”那么让你同我握手。第一,已经握上了。第二,如果我让你同我握手,你说:“也不行,总之,我不跟你握手。”除非你答应我,就是说在你的视野当中,达到真正的心中无一物,你没有我的存在,或者是没有这个握手的存在。你只要对我说:“我不跟你握手,我不愿意怎么样你。”以你当时这种起因,我就可以找到一个阴阳的切入口。当你说出“我不跟你握手”,好,这个时候我让你同化,就是在不握手的前提下,我和你已经寻找到一种共同的默契和语言。你不跟我握手,我并不强迫你跟我握手:那好,我同意呀,别握手。这时你也不会跟我争了,对不对?同样的道理。如果我硬要跟你握手,你不同意,我让你握手,你也不同意,你不握手我又不同意,这就是对立了。其实也就是按照这种角色,调换一下角色和心境。 这种协同就是所谓的顺,它最终达到一种共存。但这种共存分为主体和客体,主体的载量和能量胜于客体的时候,客体必然被同化。

其实,再换一个角度,当你同化客体的时候,客体也同化了你。因为你同化对方,也被对方所异化了,所以你既同化了对方,又被对方同化。这是同和异的问题。

问:《易经》的“易”是否和这有关系?

答:易、反、正,就是把事物分成三个层面,而不是两个层面,易经是三元世界,不是二元世界。它分为:定数就是规律,偶数就是改变,奇数就是中恒。

问:一般对《易经》易的理解分为三个:变、不变,还有一个恒变。

答:《易经》可以预测,可以预知,可以洞察,但它不能改变事物。所以我们称其为后天。

问:我觉得它即便认识,它的认识只不过是对于太阳系的认识。

答:它还达不到对太阳系的认识。因为它从格物的角度,达到一种奇正阴阳。阴阳,两面认识,它不能涵盖整体,任何一个整体,任何一个整体其小无内,其大无外。只要是一个整体,就不能从平面上去分割。它只是认识了平面规律,还不能认识整体规律。

问:老师,你对老子评价怎么样?

答:伟大。

问:《道德经》和“佛法”该怎样认识?哪个高?

答:一个人肚子特别饿,要吃饭的时候,当下有什么便吃什么,这是最好的。如果你现在肚子很饿,有窝头不吃,要吃什么海鲜,你等着,饿死你。虽然海鲜比窝窝头好吃,但是窝窝头更实际。因此《道德经》也好,佛法也好,在当时你需要它的时候,它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。然后,在物和相的格物过程中,我们对道家、《道德经》,或是佛教做个客观的比较,相当于一种是我告诉你这个葡萄特别酸或者特别甜。另一种是我不告诉你,拿给你让你自己吃。这是道家和佛教的区别。我告诉你葡萄是酸的,你只能想象葡萄是酸的,没有体会,没有同感。另一种是我拿葡萄给你吃,吃完后酸甜你自己知道。你们修持不能仅仅是打坐、站桩、对自己身体某一方面的强化,你们最终要明心,在达到明心的时候,你办任何事情不会走人为的弯路,不会犯不该犯的错误。

问:我以前办什么事本着一句话“经过是一种获得”。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大,我干什么都要拼命地经历一遍。这种方法特别傻。

答:经过能获得吗?获得也未必需要经过。

问:我觉得参禅不是一种简单思维上的语言……

答:禅是发于声而印于心中,当你需要的时候即是禅。

问:当这种需要如果有个人习性和欲望在里面,那怎么办?

答:这是禅的需要,不是魔的需要,也不是欲的需要。你修持本身就是化五毒为五智嘛。当我需要怎么样的时候就是禅。

问:行禅中怎么把握对方心机呢?

答:我把握我的需要,我不把握别人。

问:就是说怎样破别人的相?

答:参禅不能把握别人,要把握自己,行禅也一样。为什么我说要把握自己的需要,比如说,他的想法我怎么知道?比如他肚子饿,或者我怎么知道他某个地方有问题,需要我去行禅,需要我在他身上体现出禅的三昧?我如何知道他会有这种病?他有这种病我知道与否,或者为什么有这种病与我何干?他的病是他的病,我的病是我的病;我是我,他是他,我把握住我的需要。因为我在行禅,我需要帮他治病。如果把握对方的需要,等于你施舍给别人,那不是禅,是在做好事、行善。那时你就是在沽名钓誉,不是在行禅了。行禅是我自己的需要而不是他的需要,是发于身外而印于内心的,是以你的心性去做,你一点一点去做是很真实的,不是因为他的存在,我为他这样做。

(未经本人审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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